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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殇

2019-07-12 10:49:51 来源:诸城新闻网

 盛夏时节,乡村里从早到晚蝉鸣一片。好吃好动好热闹或只为情趣的人,黄昏时分便纷纷涌向树木葱茏的地方寻找截溜龟,林子里便灯火闪烁起来。我最怕蛇怕毛毛虫怕刷毛蛱子,就是白天那些草木丛生的地方我也不敢涉足,更不用说晚上了。但是,听着夜里大有收获的人回来炫耀,心里的向往便被勾得蠢蠢欲动起来。孩子也非常羡慕小伙伴们跟着大人去拿截溜龟,常拽着我的衣服纠缠不休。我也终于经不住诱惑与纠缠,带了充足电的手电筒和以备盛猎获物的塑料瓶子,跟着乐此不疲的人去了村前河边的树林子。

 

  路上,林子里,人来人往,络绎不绝,笑语不断,灯光也如萤火虫般闪烁飞舞。我跟孩子小心翼翼地一棵树一棵树地找,眼光沿着树干从下到上,再从上到下,绕着树转一圈,甚至两圈,树干上的小突起往往让人空欢喜一场。我没有多少实战经验,直到手电筒的光渐渐弱了,只剩一朦胧昏暗的光圈时,竟意外寻到一只刚刚爬上树干一米多高的蝉龟。踏破铁鞋,千呼万唤,终于逮着了一个“呆子”,我跟孩子如获至宝,手舞足蹈。 
  手里把玩着截溜龟,回到家,把战利品放到桌子上。灯光下,那家伙本来就驼的背竟弓了起来。没有了瓶子的约束,原以为它会四处爬行撒欢,没想到却是安安静静的。难道是一命呜呼了?刚才拿出来时还动弹。再仔细一看,它的背上裂开了一条细缝,露出了湿润嫩黄的一线脊背,原来是开始蜕皮了。它的身子微微颤动着,两只圆圆的黑眼睛,罩在玻璃壳里似的,在桔黄的灯光下亮亮地泛着光,无法看出它的眼神。裂缝在扩大,已裂到脖子和头顶处,脖子处有两个黑色的长方形,带着暗花纹,像个爱美的男士带了黑围脖。后脑壳是亮亮的鲜黄色。它不动了,疲惫至极的样子。静静地积蓄了会力气,身子又开始微微抖动起来,仿佛使出了平生的力气,身子往前微微蠕动着。裂缝在慢慢扩大,它的身子使劲地往外挣,左边翅膀脱出了一半,头部也脱出来了。脱了壳的两只眼睛像两个圆圆的黑色小球,两眼间宽阔得彼此要害相思病一样。眉心有三个小小的红点,像三颗鲜红圆润的宝石。不知它是忍受着怎样的巨痛,硬生生地去挣脱禁锢它的皮囊。梦想在召唤着它,为了能看见阳光,为了能歌唱,为了能飞翔,更是为了完成一次生命的蜕变与升华。就是为了这一刻,它忍受着,坚持着,以无比顽强的毅力和坚韧不拔的耐心,熬过了地下至少四年甚至十一年的黑暗生活的煎熬。现在的它,看起来孱弱极了,但它没有放弃,它微微蠕动着,身子往右边一歪,左边的翅膀慢慢地脱了出来,大翅小翅连在一起,边缘呈优美的弧形,翅膀是鲜艳夺目的嫩黄色,柔软湿润,像一缕刚刚洗过的绸缎。它又不动了,身子微微发抖。我真不知它还有没有力气完成这次华丽的转身。我的心紧提着,为它捏着一把汗。 
  已是夜深人静了,孩子早已在我怀里睡去,我的耐心也已耗尽,瞌睡也一阵阵袭来。看看那蝉龟,静静地趴在桌上,像一个睡着的婴儿那般安宁。大半个身子已脱了出来,像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。那边已完全脱出的翅膀正渐渐伸展开,纹理分明,边缘的脉络蓝中隐绿,绿中带黄,真像一把精致的小扇子,而另一边的翅膀才脱出一半。而蝉龟此时早已疲惫不堪,楚楚可怜,真像一筋疲力竭的产妇。我忍不住伸出两个手指,轻轻地捏住脱出一半的翅膀,慢慢地往外拉,竟然拉了出来。那翅膀小巧而柔软,湿润微凉。看看还有腿没脱出来了,我怕那腿太细,不敢去拽,心想,等它攒足了力气,应该不困难了吧。于是我找了个能透气的小竹笸箩把它扣了起来,只等天亮把它放到院子里的百日红树上,让它享受阳光,享受花香,尽情歌唱。 
  梦里,一声声的蝉唱恣意悠长。 
  早上醒来,迫不及待地去看蝉龟———它已经完全蜕变成了一只蝉,那只没了灵魂的空壳很失落地趴在一边。那蝉已通体黑色,泛着黑油油的光。但是,显而易见,一边的翅膀硬硬地张开着,脉络分明;另一边我助了一臂之力的翅膀皱缩着,耷拉着。我帮它抹平,它又慢慢皱缩起来。如是再三,无济于事。 
  我把它放到树干上,它往上爬,一边翅膀耷拉着。爬了几下,掉了下来。我又放了上去,且放得高一些,它向上爬去了。 
  飞翔,已与它无缘。我暗暗自责,我竟做了一个拔苗助长者,我扼杀了一只蝉的梦想。 
  这个夏天,蝉鸣又在耳边响起。我又想起了二十年前被我伤害过的那只蝉。(作者系市作协会员 孙晋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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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于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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